海風(fēng)江韻 | 楝樹開花

我家自留地的地角邊正好有一棵苦楝樹，樹蔭下清涼舒適。于是在附近耕作的三五戶人家的鄉(xiāng)親，午餐地點就選在苦楝樹底下。他們邊吃邊聊，時不時開懷一笑。

“只怪南風(fēng)吹紫雪，不知屋角楝花飛”。這是詩人楊萬里描寫季候與苦楝樹開花的場景。而梅堯臣筆下的楝花更是美不勝收：“紫絲暉粉綴鮮花，綠羅布葉攢飛霞。”

臺灣作家蔣勛也在《歲月靜好》中寫到了苦楝花：“河岸邊幾株高大的苦楝都盛開了，粉暈淺紫一片，在春天的風(fēng)里細(xì)細(xì)搖曳，像粉妝玉琢的嬌羞女子，帶著濃郁的香?！?/p>

句子雖寫得很優(yōu)美，但我總覺得帶有些許淡淡的憂傷。在深春的味道里，便多了幾分清雅和婉約。每當(dāng)看到苦楝花的開落，枝頭的浪濤鋪天而來，它會喚醒我兒時的回憶。

苦楝樹，又叫楝樹，在嶺南地區(qū)的農(nóng)村很常見的一種楝科落葉喬木。它高可達(dá)10米，樹皮灰褐色，樹冠覆蓋范圍較大，分枝廣展。為何這樣一棵尋常的樹，卻能引起眾多文人墨客對它產(chǎn)生如此濃厚的興趣呢？我想，它大抵是心間隱藏著一股濃濃的或淡淡的鄉(xiāng)愁的味道吧！

苦楝樹開花了，層層簇簇的，或雪白如云，或紫色似絳紗，在藍(lán)天白云的映襯下煞是好看。它開花了，便預(yù)示著春已闌珊，即將轉(zhuǎn)入夏季。

小時候生活在農(nóng)村，谷雨節(jié)前后，家家戶戶都忙于移秧插田，栽瓜種豆。為了節(jié)省時間，大人們的午飯都是挑到田地間找一爿空地開吃的。我家自留地的地角邊正好有一棵苦楝樹，樹蔭下清涼舒適。于是在附近耕作的三五戶人家的鄉(xiāng)親，午餐地點就選在苦楝樹底下。他們邊吃邊聊，時不時開懷一笑。午飯后，他們在苦楝樹下休憩片刻，一根水煙筒就像是一根運(yùn)動員的接力棒，不停地在他們的手中傳來傳去。翠綠的田野，在這細(xì)雨中顯得格外清新，給人一種清新宜人的感覺。遠(yuǎn)處的樹木，剛剛泛綠的莊稼，熱氣騰騰的村莊，低頭啃草的耕?！侨碎g四月天里最美的一張張素描。

夏日里，爬上苦楝樹粘知了是我們小孩最喜愛的活動。每棵苦楝樹的枝杈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知了，它們喊得賊賣力，聲音掩蓋了樹林和村莊。傍晚下課回家，我們十幾個好伙伴，一邊走路一邊眼睛盯著樹上的知了，每個人選擇一棵樹，開始爬樹抓知了比賽。村里村邊的每一棵苦楝樹，久而久之，原本起鱗皮的樹身都被我們爬得光滑光滑的。

苦楝樹的身影如一抹淡淡的時光涂色在心間，每一眼都有我兒時光影的情致。

記得剛上初一的那年，我渴盼能擁有一個小書櫥。但家庭經(jīng)濟(jì)十分拮據(jù)，這無疑是一個奢侈的夢想。父親知道后，二話不說將屋邊的一棵老苦楝樹砍了，然后將樹干截成幾段，去皮曬干。一天中午，住在鄰村的姐夫?qū)锥螛涓砂嵘弦惠v雙輪平板車，拉回家去說是給我做個小書櫥子。

于是，我天天都在盼望姐夫親手做的小書櫥，突然出現(xiàn)在我的眼前，讓我驚喜。大約過了兩周時間，一天傍晚我下課回家，老遠(yuǎn)就看到院子里放著一個小書櫥，還散發(fā)著油漆的味道。姐夫還在書櫥的那兩扇門，一邊寫著“BOOK”，另一邊寫著“school”。讓我意想不到的是，姐夫拿泥磚刀的手還會做木匠師傅的手藝呢！我太喜歡這苦楝木做成的小書櫥了。如今四十多年過去了，這個小書櫥雖有些破舊，但還裝滿了書籍靜靜地安放在農(nóng)村老家的房子里。有時候，我還特意回去打開它看著，它仿佛靜若止水。是啊，生命中各種不同的形態(tài)，皆美而富有深意，比如這個舊物——小書櫥。

苦楝樹在我們農(nóng)村人的生活中也扮演著十分重要的角色。樹葉和苦楝子熬水可以殺蟲、抗菌止癢、治療頭癬等。據(jù)醫(yī)書介紹，苦楝子，其味苦，性寒，有小毒，外表面棕黃色至灰棕色，微有光澤，干皺。果肉較松軟，淡黃色，遇水浸潤顯黏性。具有殺蟲、用于頭癬、抗菌止癢等功效。苦楝子含有的川楝素，對豬蛔蟲、蚯蚓、水蛭有殺滅作用，具有驅(qū)蟲的功效?？嚅优c凡士林或熟豬油混合做成的油膏，對頭癬有一定的作用。難怪我們村里的婦女，常常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，用苦楝樹葉煲水洗頭發(fā)呢。小時候的下雨天，我常常光著腳走路，因此腳板底和腳趾叉被“豬屎蟲”咬爛，奇癢難耐。母親便折回一枝苦楝樹的葉子熬水，然后撒上幾粒生鹽頭讓我浸腳，一次性便搞定。

昨日時光已經(jīng)逝去，當(dāng)已過知天命之年的我再度與春風(fēng)謀面，與一朵朵苦楝花默默對視，內(nèi)心一旦平靜，外界便鴉雀無聲。